1凌晨两点,陈默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掉了电脑。价值百万的人体工学椅转了个方向,
面对着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这座不眠城市的璀璨心脏,霓虹如血管般流淌,
而他身处最高点,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三年了。
他有时还会想起那辆失控冲上人行道的货车,想起自己下意识将林晚狠狠推开后,
身体传来的剧痛和意识的迅速抽离。他以为自己死了,
在一个名为“顾衍之”的躯体里醒来——一个年轻、英俊、坐拥亿万资产的商业帝国继承人。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解脱。
他不用再回到那个逼仄的、总是充斥着争吵和压抑气氛的两居室。
不用再面对林晚那双从充满爱意到只剩下失望和埋怨的眼睛。
不用再因为一份被否决的方案、一次失败的创业尝试,
就被贴上“没上进心”、“懒惰”的标签。是的,他宁愿付出生命去保护她,
这是他作为丈夫、作为孩子父亲刻入骨血的责任。但他也必须承认,那十年的婚姻,
除了最初几年的甜蜜,后面大半已是一地鸡毛。他累了,厌倦了永无止境的争吵,
厌倦了无论多么努力似乎都无法让她满意的无力感。“顾衍之”的人生,
是过去的陈默无法想象的。在这里,他有足够的资本挥霍,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施展拳脚,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家庭压力。他刻意不去打听林晚和女儿悠悠的消息,
仿佛切断过去,就能真正开始新生。他甚至说服自己,他不爱林晚了。那份爱,
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消耗中磨损殆尽。他用生命做的最后守护,
算是为那段关系画上了一个悲壮却干净的句号。---“妈妈,你吃点东西吧。
”稚嫩的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担忧,将林晚从浑浑噩噩的悲痛中短暂拉回。
悠悠端着一碗泡面,小手有些摇晃。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陈默刚走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活不下去,巨大的悲痛和自责淹没了他。
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因为一点小事和他争吵,恨自己过去为什么不能多些理解,少些抱怨。
她总觉得他不够好,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可直到失去,她才明白,那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会笨拙地给她泡红糖水、会把女儿扛在肩头哈哈大笑的男人,才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
她不能再倒下了。为了悠悠,她必须站起来。她重新找了份文员的工作,白天上班,
晚上去餐厅洗盘子,深夜再穿上骑手服,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她像个陀螺一样旋转,
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空洞和悲伤。然而,命运并未因此放过她。
悠悠在学校体育课上晕倒了。
医院冰冷的诊断书像一道死刑判决:罕见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林晚感觉天彻底塌了。
那一刻,她甚至想过抱着女儿从医院顶楼跳下去。可是,
看着病床上悠悠因为化疗而掉光头发、却仍对她露出虚弱微笑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妈妈,我会勇敢的,打败病魔小怪兽。
”女儿的话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医生的话带来一丝希望:“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造血干细胞配型,治愈的希望有百分之八十。
”希望之后,是更沉重的现实——巨额的医疗费用。林晚辞掉了稳定的文员工作,
开始疯狂**。白天做家政、发传单,下午去医院陪悠悠,晚上雷打不动地去跑外卖。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每一分钱,都是女儿的命。---又是一个深夜,
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林晚抢着一个跨城区的远单,因为配送费高。
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打晃,她的头盔面罩上全是水珠,视线模糊。在一个十字路口,
为了赶在最后几秒绿灯冲过去,她加快了车速。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从侧方路口优雅地转弯驶出。“砰!
”电瓶车头撞上了豪车坚固的侧门。林晚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辣的疼痛。
电瓶车筐里的餐食洒了一地,汤汁混着雨水,在她身下蔓延开一片狼藉。车停了。
司机第一时间下车,脸色煞白地查看车身的刮痕,然后才看向地上的林晚,
语气带着责备:“你怎么骑车的?没看到红灯吗?”林晚挣扎着想爬起来,
却因为疼痛和连日的疲惫,一时使不上力。雨水打湿了她的骑手服,紧紧贴在身上,
冰冷刺骨。她顾不上自己,只是绝望地看着地上那份已经报废的订单——这意味着,
她不仅要赔偿餐费,可能还要被平台罚款。这点钱,对悠悠的医疗费来说,
是压垮骆驼的又一棵稻草。“对、对不起……我赔,我一定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更多的是无助和绝望。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陈默,或者说顾衍之,
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打扰,不悦地蹙起眉。
他随意地朝窗外瞥去,目光落在那个狼狈不堪的女骑手身上。只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瞬间僵住。那是林晚。尽管她瘦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穿着廉价的、湿透的骑手服,狼狈地跌坐在泥水里……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他曾经用生命爱过,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疲惫和陌生的妻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穿着……外卖员的衣服?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心疼、还是某种隐秘**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早已放下的过去,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司机还在试图跟林晚理论赔偿的事情。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混着油污的雨水中,
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属于“顾衍之”的、冷漠而疏离的语调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试图刺穿她,也刺穿自己那颗突然不再平静的心:“赔?
这车的一个零件,恐怕你跑一辈子外卖都赔不起。”林晚闻声,艰难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英俊得无可挑剔,气质矜贵冷傲,
周身散发着与她,与她过去那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光芒。他看她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品。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自卑,
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掉下来。“对不起……先生,是我的全责。
您看需要赔偿多少,我……我会想办法……”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
陈默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过去的林晚,虽然总是抱怨,
但骨子里是倔强的,何曾有过这般姿态?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弯腰将她拉起来,
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可是,
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那些争吵的夜晚,她失望的眼神,
那些关于“没出息”、“给不了我想要生活”的指责……刚刚软化的心,瞬间又冷硬起来。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对着司机淡淡吩咐:“算了,让她走吧。通知保险公司处理。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坐回车里,关上了车门。
将那个狼狈的、和他早已是两个世界的女人,彻底隔绝在外。车窗缓缓上升,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司机愣了一下,
但还是对林晚摆摆手:“你运气好,我们顾总不追究了,快走吧。
”林晚怔怔地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缓缓驶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挣扎着扶起电瓶车,忍着浑身的疼痛,看着地上狼藉的餐食,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吞噬。
车后座,陈默靠在真皮座椅上,紧闭着双眼。他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割舍,可以冷眼旁观。
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传来如此清晰而剧烈的疼痛?那个雨夜狼狈的身影,
如同在他平静无波的新生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涟漪阵阵,再也无法恢复死寂。夜深了,
顾衍之(陈默)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他却浑然未觉。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却始终无法驱散脑海中那个在雨夜里狼狈不堪的身影。林晚。这个名字,
连同那段被他刻意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在今夜,伴随着冰冷的雨水和那双绝望的眼睛,
再次凶猛地破土而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是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那时,
她是台上聚光灯下的焦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抱着一把木吉他,弹唱着一首轻快的民谣。
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仿佛能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进去。她是公认的校花,漂亮得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美好得让当时只是普通男生的陈默,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从未想过,这样耀眼的林晚,有一天会和他产生交集。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图书馆。
他们总在同一个阅览室,隔着几张桌子,他看她蹙眉复习,看她偶尔咬着笔杆发呆,
看她阳光下发丝泛着柔软的光泽。他鼓足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勇气,才在一次她忘记带笔,
左右张望时,将自己的笔递了过去。“同学,用我的吧。”他的声音紧张得几乎发颤。
林晚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漾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就是那一眼,让陈默彻夜未眠。
他开始笨拙地追求。知道她喜欢某个冷门乐队的歌,
他会跑遍全城的音像店找他们的CD;听说她早晨喜欢喝学校后门那家特定的豆浆,
他会提前半小时去排队,然后“偶遇”她,顺手把温热的豆浆递过去;她参加辩论赛,
他永远是台下最忠实的观众,比谁都紧张……他的真诚,
一点点融化了她周围那些因美貌和才华而产生的无形屏障。他永远记得那个初夏的傍晚,
他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两张她心心念念许久的音乐会门票,心跳如擂鼓。
林晚穿着简单的连衣裙下楼,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过来。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看着他手里的票,
又抬头看向他紧张得有些发红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梨涡浅现。“陈默,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风吹过风铃,“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他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只会傻傻地点头。林晚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轻轻抽走一张门票,
声音清脆地说:“那……明天晚上,不见不散。”那一刻,陈默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他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度过了无数甜蜜的时光。他会用省下的生活费,
带她去吃她念叨了好久的小龙虾,自己舍不得吃几只,就看着她辣得嘴唇红彤彤的,
笑得一脸满足;她会在他打篮球时,抱着他的外套和水,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
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他们会在熄灯后的操场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星星,
聊着漫无边际的未来,她说不在乎他将来有没有钱,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那时,
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他最爱她的长发,乌黑顺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他常常忍不住去抚摸,指尖缠绕着发丝,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会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说他“动手动脚”,眼神里却全是娇嗔和甜蜜。那时的林晚,
漂亮得鲜活而生动,是那种被安稳地爱着、内心充满底气的明媚。
和今晚雨中那个瘦削、苍白、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毕业后面临的现实压力?是工作后的琐碎和疲惫?
是当他一次次努力却无法达到她和她家人日渐增长的期望?
还是在那无数个因为钱、因为未来、因为鸡毛蒜皮而争吵的夜晚里,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亮?
他记得她开始抱怨他安于现状,抱怨他下班后只知道打游戏放松,
抱怨看不到未来……她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渐渐被失望和埋怨覆盖。
她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单纯快乐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被生活磋磨、充满焦虑的妻子。而他,
也从那个愿意为她跑遍全城找CD的少年,
变成了一个在她抱怨时沉默以对、在争吵后躲进游戏世界的、她口中“没有上进心”的丈夫。
十年的婚姻,像一场缓慢的凌迟,将最初所有的美好,一点点磨蚀殆尽。
他以为穿越成顾衍之,是上天给他的一次解脱,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拥有了过去梦寐以求的一切,可以彻底告别那个失败、疲惫的陈默。可为什么,
只是看到她狼狈的一眼,心脏还是会疼得这样厉害?那个雨夜中脆弱无助的身影,
与他记忆中明媚鲜活的少女不断交叠、碰撞,最终碎成一地模糊的光影,
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闭上眼,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一个月后。“顾总,
这边请。我们院长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仁和医院的副院长亲自引路,态度恭敬。
顾衍之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在光洁如镜的医院走廊上。他今天来这里,
是为了洽谈顾氏集团旗下一个慈善基金与这家顶尖私立医院在罕见病科研方面的合作项目。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气场强大,所过之处,
引得小护士们纷纷侧目,又红着脸低下头。他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内心毫无波澜。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双方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会议结束后,副院长热情地送他离开。
就在他们穿过血液科VIP病房区的走廊时,顾衍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被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吸引了过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悠悠。他的女儿。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曾经乌黑柔软的头发不见了,小脑袋光溜溜的,因为化疗的缘故,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几乎与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子上还插着细小的氧气管,一只小手露在外面,正在输着液。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雏鸟,
安静得让人心慌。顾衍之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的悠悠……他的小公主……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记忆中,女儿总是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太阳,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
会在他下班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会用胖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
给他讲幼儿园里的趣事……而眼前这个了无生气、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几乎击碎了他所有的冷静。“顾总?您怎么了?”副院长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顾衍之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恢复了惯有的淡漠与疏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没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怜悯,“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受罪,有些感慨。
”副院长叹了口气:“是啊,这是血液科,住的都是白血病患儿。这个叫悠悠的小姑娘,
才六岁,得的还是不太好治的类型,挺可怜的。”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顾衍之的脑海里炸开。他感觉一阵眩晕,脚下有些发软,
几乎站立不稳。怎么会是白血病?!他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状似随意地问道:“哦?
这么小的孩子……她家人呢?”“唉,就她妈妈一个人撑着。”副院长摇摇头,
语气里带着同情,“听说孩子爸爸出意外去世了。她妈妈白天要打好几份工,
晚上还要来陪床,一个女人家,真是不容易。医疗费用也高,
虽然我们医院已经尽量减免了一些,但后续的治疗,尤其是如果能找到配型进行移植,
费用更是天文数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衍之的心脏。
林晚一个人……打着几份工……支付着天文数字的医疗费……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
她穿着湿透的外卖服,狼狈地跌坐在泥水里,看着洒落的餐食时那绝望的眼神。原来,
那不是因为一次普通的碰撞,而是因为她已经被生活逼到了绝境!而他,
他这个应该保护她们的父亲、丈夫,却在做什么?他拥有了亿万家产,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却让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在泥潭里挣扎,命悬一线!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责,
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确实……很不容易。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干涩的声音回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冲进病房,会暴露一切。“李院长,合作的具体细节,
我会让助理跟进。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他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对话,
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转身离开。脚步看似沉稳,背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全是悠悠苍白的小脸和林晚在雨夜中绝望的眼神。他的女儿得了白血病,命在旦夕。
他的妻子正在独自承受着这一切,濒临崩溃。而他,陈默,或者说顾衍之,
却像一个可耻的逃兵,躲在另一个身份和财富构筑的堡垒里,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
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撕裂。他之前所有的“解脱”,所有“不再爱了”的自我说服,
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可以欺骗自己不爱林晚了,但他无法否认,
悠悠是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牵连和痛楚,根本无法割断。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顾总,回公司吗?”顾衍之缓缓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猩红和前所未有的决绝。“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去查。我要这个叫悠悠的孩子所有的病历,
以及她母亲林晚……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情况。”几天后,林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按照手机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位于市中心顶级的豪华公寓。
她站在锃亮得能照出她憔悴面容的黄铜大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按响了门铃。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一个月前在雨夜里明明说了“不追究”的顾先生,
会突然通过一个自称律师的人联系她,态度强硬地要求她赔偿车辆维修费用,总计十五万元。
十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每一分钱都是悠悠的救命钱,
她去哪里弄这十五万?门开了,顾衍之(陈默)站在门内。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
却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林晚感到窒息的距离感。“进来。”他的声音很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晚局促地走了进去,脚下柔软昂贵的地毯让她几乎不敢用力踩。
公寓极大,极尽奢华,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浩瀚的城市景观,这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顾先生,”林晚没有坐下,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关于赔偿的事情……您之前不是说……”“我之前是看你可怜。”顾衍之打断她,
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看她,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
“但我的损失是实际存在的。维修清单在这里,你可以看看。”他将一份文件推到吧台桌面。
林晚没有去拿。她只是觉得荒谬又无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先生,
我……我现在真的没有钱。我女儿在医院,她病得很重,我需要钱……”“我知道。
”顾衍之打断她,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林晚猛地一怔。他知道?他怎么知道?
但她来不及细想,顾衍之已经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让她极其不舒服。“没钱,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方案。林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警惕地看着他。顾衍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刺痛,
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缺一个打理公寓的保姆。工作不复杂,主要是清洁、整理,
偶尔需要准备简单的餐食。月薪五万。”“五万?”林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样的保姆月薪能高达五万?“干满两个月,十万,足够支付维修费。之后如果你需要,
可以继续做下去。”顾衍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比你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要稳定得多,也……轻松一些。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他看到她眼底浓重的青黑,
看到她比一个月前更加消瘦的身形,他知道她所谓的“几份工”有多辛苦。
他不能直接给她钱,那会吓跑她,也会伤了她仅剩的自尊。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给她一个相对轻松、并且能获得稳定高薪的渠道,
让她能有多一点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悠悠,也能更快地攒到治疗费。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冷漠的男人,脑子飞快地转动。月薪五万,
干两个月就能还清这笔莫名其妙的债务,
之后还能继续有这么高的收入……这无疑是解决她眼下经济困境最快的方法。
有了这笔稳定的高收入,悠悠的治疗就能更有保障。可是……天上怎么会掉馅饼?
一个亿万富豪,会缺保姆?还开出如此离谱的薪水?她抬起头,直视着顾衍之,
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太深了,像不见底的寒潭,除了冷漠,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怀疑,“顾先生,以您的条件,
可以找到比我专业得多、也……合适得多的保姆。”顾衍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然后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道:“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
而且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我不喜欢陌生人频繁进出我的私人空间。这个理由,够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选择权在你。接受,或者,
我现在就联系律师,走法律程序追讨那十五万。你可以自己选。”他在逼她。
用债务和现实的压力,逼她接受这份“施舍”。林晚的脸色白了又白。她紧紧咬着下唇,
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法律的威胁让她害怕,她耗不起时间和精力。而悠悠的治疗,
却像一道催命符。最终,对女儿的爱战胜了所有的疑虑和屈辱。她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做。”协议达成后,
林晚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高速旋转的模式。白天她依旧会抽时间去做薪酬较高的零工,
下午去医院陪悠悠,然后在傍晚时分,匆匆赶往那个位于云端的豪华公寓。起初的相处,
冰冷而机械。顾衍之(陈默)严格遵循着“生人勿近”的设定。
他会提前告知林晚他不在家的时间段,避免过多接触。回到家,
也总是直接进入书房或者卧室,仿佛她是空气。偶尔在客厅撞见,他的眼神也是疏离的,
最多在她汇报清洁完成时,淡漠地“嗯”一声。但暗地里,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发现林晚变了很多。过去的她,虽然后期充满抱怨,但本质上还是带着些文雅和脆弱的。
而现在的林晚,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有一次,
公寓物业的年轻管理员上来送东西,大概看她总是素面朝天、穿着朴素,
言语间带了些许轻佻的试探。林晚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柳眉倒竖,
言辞犀利又不失分寸地将对方怼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走了。那泼辣警惕的模样,
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为母则刚的悍勇,让他心头巨震,
既心疼又……有一丝莫名的欣赏。顾衍之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目光却透过虚掩的门缝,落在客厅里正在打电话的林晚身上。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偷窥”她了。他发现自己像个瘾君子,
贪婪地捕捉着她每一个与记忆中不同的神态和举动。电话那头似乎是某个催缴账单的机构,
语气算不上友好。只见林晚腰背挺得笔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脸上没有半分从前的怯懦或烦躁,反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平静。“李经理是吧?首先,
我上周三已经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最低还款额,流水号需要我报给你听吗?其次,
关于分期方案,你们给出的利率远超国家标准,我有权质疑其合理性。最后——”她顿了顿,
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我现在就能给你三个明确的还款时间节点。如果你觉得可以,
我们继续谈。如果贵行只想进行无效催收而不是解决问题,那我的通话录音功能也开着,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比如银***,慢慢聊。”电话那头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林晚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吐出几个精准的数字和日期,最后干脆利落地说:“好,
那就按刚才确认的方案执行。后续会有邮件确认。再见。”挂了电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揉了揉眉心,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疲惫,但仅仅一秒,那丝疲惫就被坚毅所取代。
她转身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茶几,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衍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是林晚?
那个曾经因为物业费涨了五十块就能跟他抱怨一个晚上,
那个面对推销电话只会无助地看着他,那个在职场受了委屈回家只会默默流泪的林晚?
一个周六的下午,顾衍之在书房处理公务,林晚则在客厅进行每周一次的大扫除。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声。突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晚关掉吸尘器,走到门禁对讲前,屏幕上显示是物业的两位工作人员,
一位是熟悉的楼栋管家,另一位则是个面生的、穿着经理制服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您好,有什么事吗?”林晚接通后问道。那位经理模样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我们是物业中心的。接到楼下住户投诉,
1802的住户(顾衍之的公寓)近期频繁有非登记人员进出,且作息不定,产生噪音,
严重影响了邻居休息。我们需要入户核实一下情况,并对住户信息进行更新登记。
”他的措辞还算礼貌,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目光扫过林晚身上朴素的居家服。林晚瞬间就明白了。
所谓的“非登记人员”、“作息不定”,指的就是她。她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深夜才从医院回来,确实可能打扰到某些“敏感”的邻居。
而对方看她不像这豪宅的女主人,便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需要“核查”的对象。若是以前,
林晚可能会感到窘迫,会下意识地看向陈默,让他来处理。但现在,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核实情况可以。但首先,
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工牌和这次上门核查的正式书面通知。其次,关于噪音投诉,
请提供具体的时间点和证据,比如分贝记录。最后,我的信息在顾先生聘请我时,
应该已经报备过物业服务中心,何来‘非登记’一说?”她条理清晰,一下子把对方问住了。
那经理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保姆”如此难缠。“我们是按规章办事,
请你配合!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身份不明,需要请警方介入!”这话带着明显的恐吓意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顾衍之走了出来,他刚才隐约听到了门口的对话,
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刚想开口,却被林晚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我来处理,你不用管。”顾衍之心头一动,收住了脚步,
倚在书房门框上,双臂环抱,准备看她如何应对。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只见林晚非但没有被“警方”吓住,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甚至打开了内侧的房门(安全链还挂着),让自己能更清晰地与门外的人对视。“报警?
好啊!”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市井的泼辣和精准的反击,“我正想问问警察同志,
物业工作人员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主观臆测,就对合法雇佣关系进行污名化,
甚至言语威胁、试图强行闯入民宅,这算不算侵犯隐私和恐吓?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经理的工牌:“张经理是吧?您刚才的言论我已经录下来了。另外,
您口中那位‘被严重影响休息’的楼下住户,如果我没记错,
他上个月因为违规加建阳光房被我们……被顾先生投诉过吧?怎么,现在是打算打击报复,
还是想借机探查业主隐私?”她语速不快,但句句戳在要害!
点明了对方可能存在的报复动机,更暗示了对方行为的不合规。
那位张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冒出了冷汗。
他旁边的楼栋管家更是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林**,您别生气,
我们就是例行……”“例行公事我理解。”林晚打断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压力,
“但请按照正规流程来。拿着盖了公章的书面通知,带着确凿的证据,我们欢迎核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预设的立场和……不太友善的态度。”她说完,“啪”地一声,
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留下外面两个面面相觑、狼狈不堪的物业人员。门外安静了。
林晚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轻轻吐了口气。刚才强硬的气势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一抬头,就对上顾衍之深邃的目光。
他依旧倚在门框上,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惊讶,有欣赏,有心疼,
还有一种……仿佛重新认识她般的灼热。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捋了下耳边散落的头发,
故作轻松地说:“解决了。这种人,你越软弱他越得寸进尺。”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伸出手,不是碰她,
而是轻轻拂过她刚才因为据理力争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旁的门板,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以后……”他顿了顿,
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这个家,你来守。”不是“谢谢你”,不是“你很厉害”,
而是一句——“你来守”。这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交付,
意味着他将自己最私密的空间和信任,
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变得泼辣、坚强、能独当一面的女人。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我的工作……”然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
重新拿起了吸尘器,按下了开关。巨大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掩盖了她如擂鼓的心跳,
也掩盖了身后男人嘴角那抹再也抑制不住的、温柔而骄傲的笑意。他的玫瑰,不仅没有枯萎,
反而在荆棘中,开出了最耀眼夺目的花朵。而这带刺的美丽,让他深深着迷,无法自拔如今,
她像一棵被***洗礼过的野草,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将根须更深地扎进泥土,
长出了自卫的尖刺,变得柔韧而强悍。她的泼辣,并非市井的蛮横,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
为母则刚的悍勇与精明。他开始“不经意”地留下一些东西。比如,
冰箱里总会“多出”一些昂贵的新鲜食材和水果,标签上贴着便签:“客户送的,不吃浪费。
”比如,医药箱里悄然出现了治疗***的膏药和缓解疲劳的保健品。有一次,
林晚因为奔波和忧心,在打扫时低血糖差点晕倒,顾衍之几乎是瞬间从书房冲出来,
扶住她时,那紧张的神色完全超出了雇主对保姆的范畴。虽然他立刻松开手,恢复了冷脸,
生硬地解释:“你要晕倒在我这里,会很麻烦。
”然后命令她把桌上那杯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温度刚好的高糖分果汁喝掉。
林晚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那个快速消失在高大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个顾先生,
行为太矛盾了。而更让林晚心神不宁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熟悉的“影子”。
她打扫卫生时,发现顾衍之看财经新闻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节奏和陈默一模一样。她有一次按照吩咐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他尝到那道番茄炒蛋时,
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状似无意地说:“糖可以再多放一点。”——那是陈默独特的口味偏好,
她过去常笑他吃甜。甚至,他书房里书籍的摆放习惯,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内在的逻辑,
都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些细微的巧合,像一根根羽毛,不断搔刮着她的心。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可能,只是太累太想念产生的错觉。那个她爱过也怨过的男人,
已经为了救她,永远离开了。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悠悠突然发起高烧,病情出现反复,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林晚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慌了,魂不守舍,在收拾厨房时,
失手打碎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清脆的碎裂声让她瞬间回神,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脸色惨白,不仅仅是害怕赔偿,更是因为对女儿病情的恐惧和无助彻底击垮了她。
她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碎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指尖被划破渗出的血珠,
她却感觉不到疼。顾衍之被声音惊动,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在外人面前竖起尖刺、努力坚强的女人,此刻缩成一团,
脆弱得如同那个被打碎的水晶杯。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几步上前,